本色,情到自然方为真

欣赏与指导之《读书示小妹十八生日书》


本色,情到自然方为真


朱震国


  生活中,什么话语最能打动人心?哪种情感最能引起共鸣?哪种笑容最具感染魅力?只有一种——真话,真情,真诚的开怀!朗读中的所有技巧,归到根本只是对一个“真”字的要求。情动于衷而不得不发,念兹在兹而诉之于口,言为心声才是朗读追求的至高境界。这本是人所共知的道理,无须赘述,但问题在于:求“真”的朗读,我们如何才能做到?以贾平凹《读书示小妹十八生日书》一文为例,或有助于我们对此领略一二。
  一位年过而立的兄长在写给刚成年的小妹的回信中,回忆起十多年前共同度过的艰辛的生活往事,满是历历在目的情与景:一边哥哥跟头连着跟头翻,一边三岁小妹看着直叫乐;哥哥哭,小妹也便跟着哭;哥哥推着磨子磨包谷,小妹便坐在那磨盘顶上跟着转;哥哥遭了亲戚的骂、母亲的打,刚学会说话的小妹在旁边说着安慰的话……这些通常也许令人一笑置之的镜头,因为与“书”紧紧相连而使人深感触动无法忘怀。如果我们再进一步去发掘这些心灵的“动感”地带,会发现我们为之震颤的除了那几句躲藏着不为人注意的话,如“书中的人对我最好”、“我背着你去借,人家不肯”等,便是那叙述口气中单纯得近乎迟钝的满足的欲念。那是百分百的一心一意——当推着坐在磨盘顶上幼小的妹妹,专注于三升包谷可换借三本书的时候;那是真正的大喜过望——见小妹听着念书竟然不哭时的那份感激;那是由衷的一点欣慰——在听到刚会说话的小妹的安慰时,似乎才感觉自己的可怜。人物的所有悲喜哀怜皆系之于书,别的则一概无暇顾及——如此这般的一番解读,令朗读者不由地起了一种冲动,试图以声音的显性色彩来体现这些文字中的隐性内涵,结果却往往意欲增之,适足减之,与愿望相背。原因就在于我们对所谓“方法”、“手段”等技巧的过度依赖,导致一种“朗读即表演,只有显示技巧才能表现朗读”的错误认识。说到底,浅层次的朗读需要倚靠“虚张声势”的扶持,因而无法让听者感受作品文字的深刻的真实,也就不足为奇了。
  某种情感的声音形态有无过分或不足,根据当然还在人物本身。文中作者自叙“羞于在人前走动”且被“村人笑为痴傻”,依此性格特征,如果表现为高低错落跌宕有致,敢喜且敢怒鲜明华丽的声音形象,显然有悖于读者的认知感受,无法获取认同。本文作者诉说的对象是小妹,虽有年龄长幼的区别但又不同于上下辈分之间,既有同辈人的共同生活际遇又有不同人生路途的认识差异,介于师友间,同处一门中,如今生活在外独立门户的兄长寄赠于十八岁成年小妹的生日心语,一如多年前背着人处的絮絮叨叨,表白的是再不会掺杂半点矫揉造作的那份直诚和素朴。要能朝着这样一种心理体验去读,由口中流出的一个个字音词声,才可能如泉水般叮咚悦耳,体现生活的原生态,那才是“自然”的朗读。
  文章既以“读书”作题,当然要有道理的阐述;但话说得一点不枯燥,一点不乏味,句短意长,极富理趣,却又仿佛促膝对坐,聊着家长里短,“一定要珍惜现在年纪,多多读书啊”,“如此这番读过,你就不要理他了,将他丢开,重新进攻另一个大家”……朗读必得有如文字所漫溢出的那样一种汩汩的兄妹亲情,才独具韵味和魅力;必得声不在高,气不在疾,调值平柔,节奏舒缓,按文字本来的“声音面貌”给予显现——此无它,“自然”而已。
  人们所相信的事物的本来状态,谓之“自然”;能让读者闻所愿闻、“见”所愿见,进而“闻”其声而“见”其景的,那便是“自然”的朗读。我们常感慨“声临其境”之难以企及,即指此“境”不容易模拟。但古人说的,境由心造;推广而论,境亦能由“声”造,只须“声”由心出即可。譬如,读“在家时,逢小妹生日,兄总为你梳那一双细辫,亲手要为你剥娘煮熟的鸡蛋”时的叹惋唏嘘,读“邻居妇人要我送你一笔大钱,说我写书,稿费易如就地俯拾”时的难奈其何,读“这么多年,兄并不敢奢侈,只是简朴,唯恐忘了往昔困顿,也是不忘了往昔”时的警醒约束……或气息深长,似过往景象萦绕心怀;或声调陡高,状不堪其理欲辩不得;或谆谆其词,若深自铭记引为鉴戒,等等。只要你相信了这是贾平凹的心声,并为之有所感染,“自然”便离“真”不会太远了。


读书示小妹十八生日书


  七月十七日,是你十八生日,去旧迎新,咱们家又有一个大人了,贾家在乡里是大户,父辈手里兄弟四人,传到咱们这代,兄弟十个,姊妹七个;我是男儿老八,你是女儿最小,分家后,众兄众姐都英英武武有用于社会,只是可怜了咱俩。我那时体单力孱,面又丑陋,十三岁看去老气犹如二十,村人笑为痴傻。你又三岁不能言语,哇哇只会啼哭。父母年纪已老,恨无人接力,常怨咱们这一门人丁不达。从那时起,我就羞于在人前走动,背着你在角落玩耍;有话无人述说,言于你你又不能回答,就喜欢起书来。书中的人对我最好,每每读到欢心处,我就在地上翻着跟斗,你就乐得直叫;读到伤心处,我便哭了,你见我哭了,也便趴在我身上哭。但是,更多的是在沙地上,我筑好一个沙城让你玩,自个躺在一边读书,结果总是让你尿湿在裤子上。你又是哭,我不知如何哄你,就给你念书听,你竟不哭了。我感激得抱住你,说:“我小妹也是爱书人啊!”东村的二旦家,其父是老先生,家有好多藏书,我背着你去借,人家不肯,说要帮着推磨子。我便将你放在磨盘顶上,教你拨着磨眼,我就抱着磨棍推起磨盘转,一个上午,给人家磨了三升苞谷,借了三本书,我就乐得去亲你,把你的脸蛋都咬出了一个红牙印儿。你还记得那本《红楼梦》吗?那是你到了四岁,刚刚学会说话,咱们到县城姨家去,我发现柜里有一本书,就蹲在那里看起来,虽然并不全懂,但觉得很有味道。天快黑了,书只看了五分之一,要回去,我就偷偷将书藏在怀里。三天后,姨家人来找,说我是贼。我不服,两厢骂起来,被娘打过一个耳光。我哭了,你也哭了,娘也抱住咱们哭。你那时说:“哥哥,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书!”小妹,你那一句话,给了兄多大安慰,如今我一坐在书房,看着满架书籍,我就记起那时的可怜了。
  咱们可不是书香门第,家里一直不曾富绰。即使现在,父母和你还在乡下,地分了,粮是不短缺了,钱却有出没入。兄虽每月寄点,也只能顾住油盐酱醋,比不得会做生意的人家。但是,穷不是咱们的错,书却会使咱们位低而人品不微,贫困而志向不贱。这个社会,天下在振兴,民族在发奋,咱们不企图做官,以仕途之望作功于国家,但作为凡人百姓,咱们却只有读书习文才能有益于社会啊。你也立志写作,兄很高兴,你就要把书看重,什么都不要眼红,眼红读书,什么朋友都可抛弃,但书之友不能一日不交。贫困倒是当作家的准备条件,书是忌富,人富则思堕。你目下处境正好逼你静心地读书,深知书中的精义。这道理人往往以为不信,走过来方才醒悟,小妹可将我的话记住,免得以后“悔之不及。”
  兄在外已经十年,自不敢忘了读书,所作一、二篇文章,尽属肤浅习作,愈使读书不已。过了二月二十一日,已到了而立之年,方更知立身难,立文难,立德难.夜读《西游记》,悟出“取经唯诚,伏怪以力”,不觉怀多感激,临风叹息。兄在你这般年记,读书目过能记,每每是借来之书,读得也十分注重。而今桌上、几上、案上、床上满是书籍,却常常读过十不能记下四五,这全是年龄所致也。我至今只有以抄写辅助强记,但你一定要珍惜现在年记,多多读书啊!
  既有条件,读书万万不能狭窄。文学书要读,政治书要读,哲学、历史、美学、天文、地理、医药、建筑、美术、乐理……凡能找到的书,都要读读。若读书面窄,借鉴就不多,思路就不广,触一而不能通三。但是切切又不要忘了精读,真正的本事掌握,全在于精读。
  世上好书,浩如烟海,一生不可能读完,且又有的书虽好,但不能全为之喜爱,如我一生不喜食肉,但肉却确实是世上好东西。你若喜欢上一本书了,不妨多读:第一遍可囫囵吞枣读,这叫享受;第二遍就静心坐下来读,这叫吟味;第三遍便要一句一句想着读,这叫深究。三遍读过,放上几天,再去读读,常又会有再新再悟的地方。你真真正正爱上这本书了,就在一个时期多找些这位作家的书来读,读他的长篇,读他的中篇,读他的短篇,或者散文,或者诗歌,或者理论。再读外人对他的评论,所写的传记。也可再读读和他同期的作家的一些作品。这样你知道他的文了,更知道他的人了,明白当时是什么社会,如何的文坛,他的经历、性格、人品、爱好等等是怎样促使他的风格的形成。大凡世上,一个作家都有自己一套写法,都是有迹而可寻觅,当然有的天分太高了,便不是一时一阵便可理得清的。兄读中国的庄子、太白、东坡诗文,读外国的泰戈尔、川端康成、海明威之文,便至今于起灭转接之间不可测识。说来,还是兄读书太少,觉悟浅薄啊!如此这番读过,你就不要理他了,将他丢开,重新进攻另一个大家。文学是在突破中前进,你要时时注意,前人走到了什么地方,同辈人走到了什么地方?任何一个大家,你只能继承,不能重复,你要在读他的作品时,就将他拉到你的脚下来读。这不是狂妄,这正是知其长,晓其短,师精神而弃皮毛啊。虚无主义可笑,但全然跪倒来读,他可以使你得益,也可能使你受损,永远在他的屁股后了。这你要好好记住。
  在家时,逢小妹生日,兄总为你梳那一双细辫,亲手要为你剥娘煮熟的蛋。一走十年,竟总是忘了你生日的具体时间,这你是该骂我的了。今年一入夏,我便时时提醒自己,要到时一定祝贺你成人。邻居妇人要送你一笔大钱,说我写书,稿费易如就地俯拾。我反驳,又说我“肥猪也哼哼”。咳,邻人只知是钱!人活着不能没钱,但只要有一碗饭吃,钱又算个什么呢?如今稿费低贱,家岂是以稿费发得?!读书要读精品,写书要立之于身,功于天下,哪里是邻居妇人之见啊!这么多年,兄并不敢奢侈,只是简朴,唯恐忘了往昔困顿,也是不忘了往昔,方将所得数钱尽买了书籍。所以,小妹生日,兄什么也不送,仅买一套名著十册给你寄来,乞妹快活。

做一点“诗外”功夫——《吟赏丹青》读后

做一点“诗外”功夫


——《吟赏丹青》读后


朱震国


  语文的内涵,或以一字可蔽之,谓之“杂”。人说“语文”的外延几无所不包,恰与“生活”等,可见俗话称语文老师为“万金油”,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回思几十年来教过的课文内容有关天文历法、地理方志、民俗风貌、哲学历史等人文类的不算,涉及掐算数理、元素公式、机械锻造等科技方面的也不在少数,可算蔚为可观。这常使我不由地生发出“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慨。大约也因此缘故,多年来我养成了好读“闲书”的习惯,甚至常常是同一时期几本书一起读,称之“营养均衡”也好,叫做“换脑子”亦可,目的都只为长我见识,增益其知而已,浏览的方法却还是五柳先生的故伎“好读书不求甚解”。近日偶得画家范曾所写《吟赏丹青》(华东师大出版社2007年版)一书,读来齿颊留香,颇有深味,不敢独乐,愿与读者诸君共赏。
  在提到作者的身份时,提笔稍有踌躇,不知如何称谓比较妥帖。“著名”一说日见泛滥不提也罢,我向来不以为然,拿不准的是具体到“画家”“书法家”还是“学者”用哪一个,据我所知,哪一个“头衔”对作者来说都是完全名副其实。但既然读的是“丹青”,还是专业对口的比较合适些。
  对于“丹青”,我一向怀有敬畏之心(这么说绝不意味着本人对于“书法”等等其他的艺术心存轻慢,而只是出于表述的需要而已)。原因当然首先是我于绘事一无所能,而对于无能为力的事产生崇拜心理几乎已成为人的一种本能,譬如宗教由无奈乎鬼神而诞生一般。记得刚入小学那会儿,我也曾经有过一段“画兴盎然”的时期,照着一张入学时的免冠照片临摹一番,竟而得到过母亲的奖掖呢。然而“灵光”一现流星划过,随着社会兴起大革文化的“命”,我这棵资本主义的“苗”也便被一把野火掠焚,并且自此,任春风劲吹也不再“生”了。其次的原因是叹服,叹其出神入化,服其旨意高邈。中国画往往构图简洁,隐山远水或竟至于意会,人物形貌仅有轮廓,难辨细腻,略勾笔画即形具神备,叫人不服不行。且水墨最是难能处尚在意境勾勒,视此悟彼,令人遐思悠悠,吟赏而至于痴迷。还有其三,不必拘泥一得之见,尽可因情而异地去领略,愉悦时读为旷达,郁闷时或解作意兴阑珊;高兴起来说是,笔走龙蛇处自有云气生,愿意的话又以为迹近无形处藕断丝连意等等,大体亦无不可,这便有了常读常新的乐趣,无须温故也能知新的满足。但毕竟,这些意思只不过自己的直接感受罢了,既说不上条理,更谈不到理论,不足为外人道者是也。这种时候,范曾的“吟赏”让我眼前一亮,便不难理解了。
  我的读书,有个积习难改的职业病,喜欢将书中读到的,不管其合理或不合理,发挥“想象”以之穿凿附会于课堂的教学中去,虽不敢比美于王荆公说的“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之古人读书法,但“原理”自觉还是接近的。试举一例如下:
“而对浮光掠影、不欲追索者,画史辄嘲讽之。东坡居士曾载一故实,有藏家杜某曝画,其中戴嵩画牛,最所珍爱。牧童观后,拊掌嗤之:‘牛斗,搐尾股里,而今昂尾以斗,谬哉!’五代黄荃画飞鸟,脖腿皆伸,有识者谓:‘缩脖必伸腿,缩腿必伸脖,岂有俱伸者?’黄荃始如梦醒。宋徽宗命宫中画师写孔雀升墩,徽宗笑谓错矣,越数日,画师犹不知所措,徽宗曰:‘孔雀升高,必先举左’,而画上升右,众皆叹服。”
  先师可然先生曾语余云:中国画家对客观万象必于全部透彻谙熟、深刻理解于胸次,方始磨墨。而磨墨时之欣慰惟个中人知,磨墨乃至高享受,乃造化在手之遄飞逸兴。最后是‘白纸对青天’,远离物象之时正是接近意匠之时也。”(《吟赏丹青·论审美》p49)
依我的读法,这简直就是说的教坛乱象:斗牛夹尾者,杜撰臆造之谓也;脖腿皆伸之飞鸟,言语僵硬而强作“挺尸”之姿也;孔雀举右,想当然者也。而作者紧接着的一段告诫窃以为说得透心爽亮叫人顿悟——“先生可……意匠之时也。”(同上)其中的“磨墨”换成“研读文本,准备课案”,适足以教人传道解惑也。
  说得兴起,再举一例。
  泼墨山水而少人物,一直不知就里为何,只约略揣测或因为难以逼真之故吧,范画家如此道出个中原由:
  “泼墨人物画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领域,而美术史呼喊优秀的泼墨人物画家出现,回应却是万籁寂寥。当然,我们看到了一些泼墨人物画那溷浊的水墨、破败的线条、丑陋的形象,凄苦寒酸而外,看不出中国文人最需要的清逸和高华。”(《吟赏丹青·论泼墨》p68)
  原来出于人物气质心理的难能!
如何泼墨人物?作者的描述极为精彩:“泼墨人物画第一需要的是画家主观心理状态,必须有跃马揽辔、奔逸天岸的豪纵之情;必须有万象毕呈、造化在手的移山之力;必须有饥鹰渴骥、掣电奔雷的箭发之势。当此之时,解衣般礡,目空今古,放眼即来笔底,状物如在目前。纵笔处如飞瀑之悬匡庐,收笔处如鸿声之断衡浦。闳肆至极,不失矩度;恣情欲狂,终归内敛。这还不是泼墨画最难处,泼墨人物画更难在这瞬息间……”(同上)
我一直以为,教语文,神韵为先,情趣其次,文理居末。倘若居杏坛上者唯文理是教,情趣寡淡,而神韵全无,则所谓教者,完成的只是一件“搬运工”的活儿,把所谓“知识”从课本上装进学生脑袋中去罢了,称之为“匠”已属过誉矣。“清逸和高华”于今难觅,充斥的倒是那“溷浊”“破败”和“丑陋”,这样的景象,岂止“泼墨人物”而已。
“吟赏”一事,浅斟低唱、把玩品味固然理当,拍案而起、怒目指斥亦不可少。如范曾者,淡然中蕴蓄不平之气,行云流水间或见电闪雷鸣状,这才是“烟火”味,才是“万象”图,“丹青”才有了能感受和理解的“生活”基础。
  “诗外”功夫“诗内”见,焉能不做,不实实在在的去做!

心态之于教学

心态之于教学


朱震国


  公开教学中常见这种情形:一节教师准备得充实满当、试教也赢得众人叫好的课,却也只上得稀松平常,难见几分光彩。仔细想想,除了有些客观的原因外,教学双方师生的心理起伏波动不能不说有相当大的影响。
  意念一物似不可见无法摸,又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棋手对枰,伯仲间的胜负之决常悬于气息的断续有无;侠士临阵凝容端肃,原只在顿悟境界的优劣高下之分。心态之于教学,或坦荡如砥,春风怡人;或怀揣觊觎,心有旁骛;或务求所获,欲速则缓;或自信不足,失之驾控…… 一发而动全身,是之谓也。去年末的一堂作文课,按例导语开场,活动热身,忽自感身心备适,出言利索,全不见往日的生涩凝滞,正诧异间,才见课堂满室金黄,灿若朗照,方悟多日阴雨寒彻,今始“重见天日”矣!于是随手挥洒,书写“阳光”二字为题,限20分钟写下500字以上的作文来!语甫出口,窃以为不可,按以往旧例,多因操之过急,必告失败无疑。殊不料,学生个个凝神屏气,伏案疾书,全不见那蹙额皱眉故作沉思状。时到收本,如期完成者三有其二,篇幅有过700字者,且有多人自觉满意,状颇欣喜。批阅过程如沐春光,品赏之味油然而生:虽字多歪扭,可情真意挚,个性彰显,与向来作文之呻吟作态判然不同。究其个中缘由,或心态使然耶?
  教学作为一门艺术,固然有规范以资循行,故而谋大局搭架构布环节设疑问无不预作策划,然后在课堂依次实践之,程序大致如此,公开课更不敢怠慢。但只要无论教师还是学生的心态砝码轻重失衡,同一堂课的效果亦会颇作改观。所谓善教者,不仅有细密的教学安排,周详的教案设计,更需有心理调节的高超技能。想当年,于漪老师的课上,常见学生争相发言,学习氛围之热烈为人啧啧称道;但也往往因此而闻学生的“惊人”之语,诸如《木兰辞》是“假”的啦,鲁迅不够“伟大”啦等等,导致举座愕然,于老师自然就成了视线焦点。只见于老师轻启朱唇,举重若轻之间,纠结化于无形,且往往即兴发挥,随机运用,更添无限情趣,令人叹为大家风范。若无良好的心态,即使教案再烂熟于胸又何济于事!
  那是马丁·路德·金的一篇演讲《我有一个梦想》,那是一节诵读演讲的欣赏练习课。十来位老师听课,开讲十几分钟,课似乎显得有些滞涩,撒下问题亦应者寥寥,莫非陷入瓶颈不成?一学生起立陈述,作者提倡非暴力,即使因此丧命亦在所不惜,显示了一种政治上的稚嫩,应不可取。我肯定了思考的自主性但未予褒贬评价。继而讨论渐趋活跃,时有火花闪现,我适时引入朗读,学生兴趣渐浓。又一人主动要求尝试,其声抑扬,其调顿挫,仰伏起合,煞有介事。一吭引来百歌,众男女生接连起应,评述理解并作诵读,教师置身一旁退居次席。惜乎课时已到,未能尽情发挥。教者自我回味,尤觉心态之神奇。当外界信息与其内心契合之时,倍感愉悦,人的心灵即呈开放形态,交流的欲望陡生,教学磁场的魅力就会牢牢地吸引住课堂内的每一个人,即便是“局外人”的听课者亦莫能外!
  在当前教学改革的讨论中,问题意识正被逐渐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来认识,这正是对多年教学积弊反思的一个必然结果;但是“问题从何而来”却少有人重视,一般也就归因于“缺乏兴趣”,其实未必。要不怎么同样的教材,同一位老师,同班的学生,此时漠然无声,彼时却兴奋雀跃提问不止呢?又为什么学生有“兴趣”的教学内容不乏无精打采之时,而原本兴味索然的课文却能有时让学生乐不可支,豁然一片新天地呢?除却其他因素,教师适时适度地调节教学心理,促使开放心态,当为必要之前提。
  “问题意识”其实是一个“意识”的问题。现行的教学评价机制让学生更重视学习的结果而非过程本身,例如考试的名次才是最重要的,例如只有比别人更强更高更快才能说明问题等等,曾几何时便不再有对学习本身的愉悦感受,便会对别人的努力倍感紧张的压力,而对他人的娱乐玩耍因为“领先一步”而暗自窃喜…… 也许学生问题意识的淡漠究其源正在于教育者“意识”错位的问题。以学生的发展为本,就是从长计议,放出眼量,不死抠住眼下的几分得失,而去真正地享受语文,享受数学,享受外语…… 恐怕这才能真正加强学生在学习中的“问题意识”,提升由内而外的兴趣,发挥学习的主动性和积极性,从而,也才有素质教育的切实贯彻和落实。
  我们奉行的教育原则,往往“教”而有余,“育”则了了,甚而弃置一边,全然不顾。舍弃了“育”的教,于是乎进了死胡同。古希腊的教育家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规定小孩子一进入学校就要学习音乐,因为音乐能使灵魂“和谐”。可见心境的调适是教育的前提和先决。“教”和“育”的不可分离,是因为只有在“育”的心灵氛围中,“教”才可能发挥其应有的功效。教育家蔡元培先生在谈到陶冶性灵的问题时曾说:“我们每每在听了一支歌,看了一张画、一件雕刻,或者读了一首诗、一篇文章以后,常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四周的空气会变得更温柔,眼前的对象会变得更甜蜜,似乎觉到自身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伟大的使命。”①这里所说的“说不出的感觉”、“更温柔”、“更甜蜜”和“伟大的使命” 感等等无关乎“教”,而纯然是一种氤氲心间的性灵之感,如此之育,谁曰无教?观今日之课堂,学子们熙熙而为“分”来,攘攘而为“考”往,何曾见得“温柔”与“甜蜜”,遑论“使命感”!心之既已不“育”,师之无力为“教”当可知矣。
  教只为了学,这是今日课堂的又一误区。教而有学,无教不成学,理亦固然;可是当所有的学习只剩下了“技能”这唯一的内容,当学海无涯沦为“题”海无涯的时候,又怎能不叫人心神俱疲,了无意趣呢?正如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所说的“训练是一种心灵隔离的活动。”②,把教师的“灵魂工程师”等同于“技能操作员”,这不仅是一种理念的错位,而且简直是对教育的强烈讽刺!孔子在谈到学习的时候,总是再三地强调一个“乐”字,强调“心悦”的心理体验过程。如果学习的高分仅仅意味着套用公式搬用答案等技能的熟练,除了升学,这样的分数还能证明些其他的什么呢?心有旁骛只是不够专注而已,而没有了心态情感的参与和道德使命的加入,如此“离心离德”的教学,要期望营造起浓郁热烈的学习氛围,培养出有健全人格的社会公民,难怪就成了教师肩上不可承受的重。
  课堂中教学的核心任务,要而言之有两项:一是引导学生走进文本(或走近作者),二是引导文本走进学生的心灵。走进文本需要的是教师的智慧,而走进学生的心灵需要的则是教师真诚的情感体验。所谓把语文课上成语文课的说法,呼唤的只是我们对美的感知和认识,我们对生活本应该有的热情和憧憬,我们对生命本真的诉求和回归,别无其他。当我们自己游离于文本的真谛之外,当我们漠然无所感于生命的美好或生活的丑陋,当我们戚戚于物喜己悲而不得释怀,当这样的时候去企求打开学生的心扉活跃他们的心态调适他们的心境,何异于缘木求鱼!
  讲台上的严谨和缜密,或能使学生屏息肃然;讲课时的妙语和幽默,或能让学生的眉结为之一展——可解不开的,依然是心态这个症结。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教改,也许还缺少更新的理念、更广的思路、更大的力度和更多的举措等等,但却鲜见有人拿心态来说事,这是否恰好反证了心结的作祟,或未可知。
  研究由问题起始,问题从兴趣产生,兴趣则为心态所繁衍。不计名利,不受牵累,率性而发,任意而致,于是就有了兴趣,就有了探究,就有了发展。复杂的问题,有时就这样简单。 


  ①《蔡元培美育论集》,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
  ②[德] 雅斯贝尔斯《什么是教育》,北京,三联书店,1991

讲台边的风景:仲秋教学感怀

讲台边的风景
                          ——仲秋教学感怀


朱震国


  时令秋高气爽,一派大好风光。
  人生旅途一如观山,横岭侧峰全凭视角取舍,走上讲台二十几载风景何如?我问自己。
  恋栈讲席当然不都是因为投身与奉献——这是要有前提和资格的;但总之种种机缘将我定位于“为人师者”的人生坐标上。也曾考量甚或动心“外面的精彩世界”,可终究发现“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失落有之,无奈有之,不平之心亦有之。于今回望,这心态可算得一把公平秤,有失去的就会有所补偿;知道了“天外有天,楼外有楼”,便不会再斤斤以轻重孰衡,亟亟于多寡几何,观赏风景的不二法则,谓之平常心嘛。
  自然,凡事有个图谋原也入情合理,只不知有些事情想头一多,事便不再为“事”,反倒变成了某种欲望和诉求。现在很多人都羡慕钱沛云老师的声名渐旺,经营有方,可谁还记得当年的他,日不分酷暑寒冬,时哪管点滴分秒,孜孜伏案习书不苟?同处一室的我,见他舒眉蹙额皆为横撇竖捺,喜怒哀戚只因蔡苏米黄,长呼舒叹无出其外,津津乐道惟闻其字。这样的痴与迷,如今几人见得?一件事做到了如此的境界,还有不成的么!唯有不求,方才得就。做老师的最大乐趣,其实并不在学生金榜题名时——虽然这会令人身价倍增,陡生荣耀,也不在逢时过节有人上门探视嘘个寒暖——即使会因桃李硕果而顿感蓬筚生辉,更不在得个奖封个称号什么的——那不是自己常给学生搞的嘛;只有因了自己的诡计多端威胁利诱,学生终于“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读闲书,没事也会涂抹几笔的时候,那才会躲着偷乐一般地笑出声来,不定让人愣神个半天。尤为过瘾的,是家长告上“状”来,说这孩子迷糊了怎么着,老不做题背外语,只管买那闲书看!这壁厢,我赶紧郑重申明“从无这般要求”,撇个门儿清!教不严,师之惰,我从来就做不成真正的严师——你忍心往那背朝电灯面对题的“骆驼”扔下最后一根稻草吗?国家女足前守门员高红呼吁“要快乐足球”,获得中外专家齐声赞同,外国专家瞪大了眼睛问:“不快乐你踢球干什么?”有一天倘有人问“不快乐学习干什么”,也许到那时,就真该我们“灿烂”和“阳光”一把了。
  台湾学者龙应台认为,体制的教育教给如何与别人相处的许多经验,却没有教会我们如何与自己相处。此话不无警省之义。课程以填满为目标,而对人需要时间和空间对于千丝万缕复杂关系和广博无垠空间联系中的自身所处地位进行思考作出抉择却不予顾及,这样不知“人我之间应有之充分之距离”(前清华校长梅贻琦语)的学生,又怎可称之为人格健全的呢?求或不求抑或何所求,关联着的,无不是理念和意识的深层处,单凭几句装点门面的话语又岂能饰掩和改变?儒家传统的一个重要思想为“慎独”,当我们扪心自问而无愧,心无纤尘而自信,只因为学生受到的是一种快乐的教育,人格的教育,品质的教育,或者,这才是一个教师的最大的欲求。
  作家贾平凹有过一个精妙的譬喻:一只兔子在前面跑,后面会有很多人跟着追;不是那兔子会变成很多只,而是只要那兔子还没被逮住,在理论上就谁都有这可能。记不得贾作家因何而作此譬,只觉得有趣味且可启迪。兔子只有一只,一旦被抓,跑的人就没了动力,那如果继续存在追捕的可能呢?教学中老师常常无奈于学生的无动于衷,既乏热情更少兴趣,即令兔子在眼前晃悠,也少有人愿提起兴致举手去“拿”,或许因为谁都明白,那“兔子”正在老师手中牵着呢,有谁会耐烦对一只手到擒来的“兔饵”感到兴趣呢?记得那一回,我还真把一只“兔子”留在了安徽的阜阳——
  一胖一瘦俩老头同在小桥两端卖风筝,胖的拼命吆喝,低价甩卖,不多会便告售罄,自然志得意满。瘦老头则完全瞧不起同行的货色,认为活糙价贱,玷辱了自己视同“艺术”的这门祖传手艺,决不肯降价出手;在把一只风筝放上蓝天获得满堂彩,众人纷纷掏出钱来求购的时候,瘦老头又把剩下的十几只风筝攒在手中——他接着将会有怎样的举动,故事又将会出现怎样的结局呢?这便是我放出的兔子,探测的是对生活的价值取向、对理想的热情激发,和对小说的阅读创造。
  撒腿去追的学生并不见少,可没有一个是顺着我的方向——亦即小说预设的结尾去:瘦老头拿出剪子齐刷刷铰下绳索,任凭风筝放飞自由的蓝天!我说:为了心灵的天空,为什么不能放?学生问:生存的需要第一,何必一定要放?我恳求:即便只是为了梦想,只是作为一个假设,且放如何?学生回应:生活不是梦想,怎能放得?!课后我才了解到这个地区的生活压力超出我的想象,所以预设很难成为一种可能的选择。
  事实教会我懂得,自以为放出兔子就会惹起满场欢奔众人竞逐的热闹的想法多少有些一厢情愿,要不,一头撞上守株人,便注定了不会再有下文,这一点恐怕是打譬喻的作家事先难以想到的。
  教一辈子语文,一辈子学教语文,这话于漪老师多次叮嘱我们。时光荏苒,许多物是人非终有过去不再被记起的一天,许多此刻铭记的日子也有风吹云散的时候,唯有那点点滴滴的寸心感知,那字里行间的顷刻顿悟,那师长同仁不经意间的温馨和莞尔,那份走上讲台的平淡和热烈——这样的风景,或许才能留驻久远,才是岁月所难以隐去的……
这能算是一种答案吗?

新来的报到

新来的报到


  赶在岁末年初之际,也到网上凑热闹做“客”来了。
  “邀请”帖子收到有日子了,领受报社编辑的一番盛情之余,实是因为“路径”不熟,且“蜗居”日久已成陋习,一向疏于“应酬”,这便延宕多日,谨向诸位网友拱手致歉!
  现如今的这个世界,可谓是天“网”恢恢!事无“网”不晓,人皆“网”上行,若要“网”不知,除非己莫为,或也别有一说,此之为“阳光普照”。——其实,光凭这几句话语,稍有点眼色的就能洞悉我的“菜虫”本色了:也不兀自掂量掂量,有谁真能瞥上你几眼呀!不拿出些新鲜的来,谁抛你眼球呢?经“道行深”者这么一启悟,我便少了些许惴惴然,多了几分“泯然众人矣”的自在与胆气。
  近日读《听杨绛谈往事》一书,所载杨绛先生日记有“午后睡得一觉,钟书喜极而涕,甚感其意”云云,自以为开博之类亦大抵如此,不过絮叨些日常琐事,知者关乎冷热,他人掠个影踪而已。即便无甚与人为可取处,然自觉可喜的,若“睡得一觉,喜极而涕”类,亦不无可写,但实真即可。
  在下落伍已久,身手本不灵便,况孜孜矻矻于“独善其身”之远大目标,所经所历无非教人句读一类营生,有同好者固足欣慰,门前寥落亦所宜然!有此心态,胆气陡增,顿觉“平常”果然神奇。
  网客之博,于今尤甚,迟来的报到也算应个卯,殊无异于“到此一游”者。是为开张之吆喝语,兼作开场锣鼓。


                         朱震国
                       2009年11月25日   

“语文报杯”的感念

“语文报杯”这几个字,于我别有一番情味。
  十一年前的盛夏,我从上海被推荐去山西大同参加第二届”语文报杯”全国中青年教师课堂教学大赛。记得同行的一干人等都借着机会去了附近的云冈石窟等风景胜地,而我窝在宾馆里足不出户,天太热,一天往浴缸里泡几回澡,其实也没课可”备”,因为哪天上哪篇课文,要随后抽签决定;于是觉得这么”窝”着,才能聚起足够的”心诚”,回报主办方的”诚心”。后来,不知是否因为此”心”可鉴的缘故,比赛获了奖,那感觉,就好像在煤城大同发现了个矿区,或者自己由石头变身而成为煤块似的。后来也陆续得到过一些大小的奖项,只是,再也没有过如那一回般的亮彻回荡!出外作课讲学时,偶尔得知在座有谁在”语文报杯”上斩获而来,便觉近乎许多,添了一份”师出同门”的亲切。这些,是我的教学生涯中别无此有的一种经历和感受。
  那回在大同,除了随行的,我再不认识一位老师,不管听课的还是评委;当然,更没谁认识我。倒是听说参赛选手中不乏强手,成名在先,心中挺羡慕的,自己忝列其中,自然也会滋生出一些骄傲的理由。高中段所有赛课的学生只有一个”班”–由几个不同班级集合起来的总共二十几名学生;教材也就一套,规定不让学生带回家。”赛场”选在一个剧场,台上始终打着几盏”小太阳”,台下黑压压一片不知几多人头,”嗡”的一声便是一阵热浪袭来……这些都是此前此后我在别处所不曾见识过的,或也因此,这一份记忆和经验十余年来从未被叠加或重复过,一直保持着如昨的清晰和新鲜……
  今年,新一届”语文报杯”全国中青年教师课堂教学大赛又行将举行,一切还会是当年那样的情景吗?当然不会–但改变了的”语文报杯”还能有那一份虽纷乱却纯粹,虽燥热却清新的不羁的独特吗?走过一个世纪,似乎也就用着每天的步点,而跨过一次比赛,有时却需要人的飞越。”杯”才多大,更何况其中的一滴水珠?但”杯”举”水”溅,宛然亦成一道景观。走进”杯赛”时,我但求不负盛情,有所回报;走出”杯赛”后,我才知,斟满了情和意的,不仅有那只”杯”,从此还有我的心……
  人生何处没有缘,脚下留步,便成恒久的印迹,便成恍然的追忆。